2026年创作手记・外传(星命诀)
应该说这一作各种意义上都是反传统的作品,譬如本作在战棋基础上又在据点加了一堆内政,或者说派系相关的内容。自然,所谓「XX集团」的研究范式虽然稍显过时,但仍旧不失为经典理论,与《后汉》一贯的「地域特性」设计亦可形成联动,外传便直接拿了过来,扩展成「派系斗争」这一玩法。诚然,即便同为冀州人,田丰、沮授与审配之间亦颇有龃龉;而疑似为南阳人的逄纪也不太可能与同为南阳人的许攸一条心。是以不止一处让各个人物在各种事件中态度彼此相异,以示中国古代所谓「集团」「派系」并非近现代之「政党」,只是宗族社会影响下形成的亲近感与天然相近的利益耳。又譬如以秩级取代等级、以阀阅取代经验的设置,亦与这一时段的实际紧密相连——大约正是游戏时段之后,将军位逐渐泛滥,秩级也渐渐为品级代替,而于游戏机制上也可以标榜为一种更偏向于策略游戏的「资源分配与获取」,而并非RPG的打怪升级。又如以《孙膑兵法》所载八阵代替转职,跑了几处博物馆后修订的兵装,将技能树以类似汉代占星栻盘之样式呈现,大抵皆是为契合时代之风格,希望诸位见到部分设置的时候能会心一笑,庶几足矣。
当然,即便颇自得于这些设计,我亦素来认为,即便标榜基于正史,亦不必与《演义》作切割,何况我从不认为本作是「基于正史」——非要如此标榜,倒毋宁说「基于历史的逻辑」。是以本作仍少不了虚构,然其背后,则大抵也有些许历史之遗迹。如后汉本传时单于於夫罗庶几仍是个纯粹的丑角,然作为见证了南匈奴与汉帝国一齐崩塌的末代单于,且不论漠北王庭,便是汉朝所赐予的栖居之地也已难归,由「归乡」所主导的行动,便也交织成一种悲喜剧;田畴在徐无山之所为于史无征,然汉代郡守之于属吏有君臣之分,儒家又有所谓君臣父子,剧中未写刘虞之子刘和,索性便将其人融合至田畴身上,故有虚构如为刘虞守墓、与麹义合兵破公孙瓒云云;逄纪、郭图并非天生便十恶不赦,审配也并非没来由的看谁都不爽,写出一个无恶不作的天生反派容易,但也可谓之偷懒之极,本作也试图让这些人尽量脱离刻板的形象,不至于完全脸谱化(虽说较诸郭图我似乎明显偏爱逄纪);张邈叛离曹操之原因,在《三国志》中不过「心不自安」四字,但袁、曹、张皆以士人而兼诸侯,彼此少时相厚,却最终反目成仇,期间纠葛又岂能仅以此四字断言?我并非曹操一党,自也不必仿效陈寿一味委罪于张邈,遂将韩馥、吕布、臧洪等人与张邈串联起来,以试图勾连出袁、曹、张三人分道扬镳之故,至于是否强为之解,便交由玩家判断罢。
不难发现,自本传开始,我便有一种可称奇怪的心态:相较于「大人物」,我往往更愿意将笔墨加在「小人物」身上,诸如本传之枣祗、阎圃便可见一斑。动笔写外传剧情时,我也每每反覆忖度:无论写曹操、刘备抑或袁绍,是否又是一种「为帝王将相作家谱」?本作的两位百魅人选大概都出人意料,但刘虞之仁德远过于刘备,臧洪之高义亦未必逊色于关羽,只是一夕失败,便就此抹杀于黑暗之中,何尝不是一种悲哀。
正因如此,诸君不难发现,我所抱有同情的,为其叹惋的,且意图去颂扬的,庶几尽皆是「失败者」。刘虞、张邈,是不见容于乱世的君子;臧洪、田畴,是为仁义舍身的烈士;沮授(希望罢,如果选择正常的话)、田丰,则是骨鲠强项的诤臣。归根结底,以成败论英雄本就可笑,若再流于「正统论」,则堪称封建余毒,竟大可不必了。
因而为何要取《星命诀》这个名字,其答案便也呼之欲出。星犹命殒,命若陨星,夜色如漆之时,这些仁人志士恰如流星划破天际,纵然短暂,却也带来一丝光明。正巧《演义》中只提了一句刘虞与张邈,臧洪则压根不见踪影,田畴被毛宗岗这种货色讥讽,而今在游戏中重写斯人,冀能使其不身死而名灭,而以少慰古人,且谓「知我者,二三子」罢。